#008 無限循環播放
儘管你不在了，還是要繼續無限播放。
友人離去後，幾乎持續一個月，只循環播放了King Gnu的熱門歌曲。那步驟是，點開「藝人」選單，鍵入King Gnu，然後把熱門歌曲循環播放。不是單曲，不是專輯，是最多人聽的那些歌。那些曲子會循環一整天，改稿的時候、寫稿的時候（這很稀奇因為寫稿的時候通常無法聽有人聲的音樂，至少我是如此），走路的時候，搭車的時候，拍照的時候。
漫無目的地生活的時候，發呆的時候。
儘管有幾首是喜愛的動漫主題曲，但是King Gnu在此前並不是我那樣熱愛且合拍的樂團。只是那一個月，我連自己的愛團或過去平常聽的樂團都聽不進去。持續King Gnu熱門曲目循環播放，甚至不知道在那一個月裡這些曲單是否有些微改變。
友人的最後一、兩月，我與朋友一起給偶爾進出加護病房、偶爾昏睡多於清醒的他寫長訊息，請照顧友人的女友唸給他聽。他在加護病房的一段時間裡，《咒術迴戰》出了新OP，這動畫是過去友人與我最大量談話的題目之一（另一個則是EVA《新世紀福音戰士》），於是連著好幾則長訊息的內容，都是跟新OP的曲子與片頭影像的解析。
他到底聽到了沒有我不知道。據說，他醒來後，對於加護病房那段時間完全沒有記憶。不過當女友問他「那你要再看一次訊息嗎？」他也只是搖搖頭。因此，在他離開前，是否聽了新的King Gnu單曲、看了《咒迴》那個致敬各種藝術作品的片頭畫面沒有，我沒來得及問。最後見面的幾次，像是在感受生命節奏的落差一樣，只是交錯地談著過去開心的記憶。
他離開後，家人想為他選送別的曲子，我們幾個朋友推薦了一堆：羊文學的〈more than words〉再適合不過了吧？他喜愛的坂本龍一也要來一首，還有，EVA片尾的〈Flying to the Moon〉，辛納屈的版本也可以的。家人為難，我們也瞬間想到，啊，是有公播版權的問題。
送別那天，播了短短的〈Merry Christmas Mr. Lawrence〉致意後，後面就是禮儀公司的自動播放了。裡面似乎還有一首梁靜茹的歌，我一點也不熟，只聽到其他友人直說「這太虐了吧。」另個不相熟的友人說，「這時候不應該要放Flying to the Moon嗎？」我聽了偷笑。啊。大家跟他連結的記憶頻道很接近啊。
我的個人YouTube選單裡，有一個友人的歌單。裡面是深夜談心的時候，聊起各種配樂與日本樂壇，他推薦給我的各種澤野弘之曲子，以及與其他藝人的合作曲目。那宏大以描述進擊的巨人世界觀的尺度，有時深夜聽起來深邃得有如異世界奇想。當然有羊文學，他曾說：「比起King Gnu我還比較喜歡羊文學。」我則回答，「進入中年的我需要King Gnu那樣的熱烈來啟動了。」他笑我，「進入中年耳朵退化了齁。」
那時候我們都不知道他的中年這樣短暫。然而，King Gnu就這樣在他離開的頓點上留了下來，自動反覆播放。
反覆播放King Gnu的熱門選單大概是這樣。第一首絕對是死滅洄游前篇的OP〈Aizo〉，第二首是涉谷事變OP〈Specialz〉，再來是劇場版咒迴0的〈白日〉與〈逆夢〉，後面其實是什麼就不太重要了。
不過後來我會把〈飛行艇〉再挑出來反覆聽，那首歌有一段詞是這樣的：
「代わり映えしない日常の片隅で／無邪気に笑っていられたらいいよな／無意味な旅を続けようか oh／ワン・バイ・ワン 一歩ずつでいいさ／歓声も罵声も 呑み込んで」（在一成不變的日常角落／如果能天真地笑的話就好了／無意義的旅程還要繼續嗎？／one by one 一步一步來就好啊／歡聲與謾罵都吞入）
說不上來為什麼，但好像友人與我會有的對話——當然，不是這麼常田大希式的，多半是更愚蠢的、更無意義的，「啊隨便啦。」之類，儘管那「隨便啦」背後偶爾隱含著「總之去做了還是要大幹一場啊。」「管他的。」
用這種前中年式的微青春感，我們跟著動畫與彼此一起用力了超過十年。〈飛行艇〉的樂音中，想起在威尼斯出差時，在言語不通的異城，一個人在民宿看著陌生的景致，面對著莫名其妙的策展問題。我邊扛著行李上石橋，一邊用無線耳機打電話給在台灣的友人。「你知道我在幹嘛嗎？我提二十公斤的行李正在上石橋。ㄍ！手都要斷了。來了以後發生的全都是鬼故事。」那十天，幾乎每天我都與友人通電話更新鬼故事進度。
＊
「如果能天真的笑就好了啊。無意義的旅程還要繼續嗎？」
那首曲子開頭的句子是這樣的。「どんな夢を見に行こうか／正しさばかりに恐れ戦かないで／自由自在に飛び回って／ステップ・バイ・ステップ，ビートを刻んで 果ての無いパーティーを続けようか」（要去遇見什麼樣的夢想呢？別總是因害怕正確與否而懼戰／自由自在地飛翔吧／step by step，刻下節拍／沒有結果的派對還要繼續嗎？」
沒有不繼續的理由啊。對吧？儘管你不在了。
還是要繼續無限播放。
這是我的「BlogBlog 同樂會 - 2026 年 6 月」的投稿文章。本月主題是「音樂與記憶」，由柚子主持。如果你有自己的部落格，歡迎一起來參加！
